[#81楼] 第81章 自力更生

第八十一章 自力更生

天启三年，六月初一。

宁远城外的高粱地，窜得比人还高，秆子粗实，叶子宽得能遮日头，风扫过，哗啦啦响，跟校场上弟兄们喊号子似的。张神武蹲在地头，手指扒开土，捏了捏墒青，又攥了攥秸秆，点了点头。土是润的，秆子硬实，今年的庄稼，稳了。

周大火蹲在旁边，手里薅了把杂草往地上摔，一边薅一边咧嘴骂：“将军您瞅！这高粱比去年壮实多了！老韩头沤的肥真他娘管用，地劲足，一亩地少说能打两石半，弟兄们下半年的口粮稳了！”

张神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滩，兔子都不拉屎。现在，是一万两千亩良田，高粱、豆子、麦子轮着种，生地先种豆子养地力，第二年再种高粱，一年两熟。地是弟兄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渠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肥是一车一车沤出来的，每一寸地，都浸着兵卒们的汗。

“周大火。”

“在！”

“传令下去，全营战兵轮班屯垦。三天守城，三天下地，轮着来。守城的时候铳不离手，种地的时候锄头不离手，两头半分都不能耽误。另外，沿着地边挖三尺宽的防洪渠，田埂上种防虫的艾蒿，辽西夏天多暴雨秋多蝗，提前防着。还有，新开的生地，免三年租子，官给牛种，对半分租，让屯户们放心种。”

周大火猛地站起身，抱拳吼道：“末将领命！弟兄们早就憋着劲了！朝廷不给粮，咱们自己种，饿不死狗日的鞑子，还能饿了咱们自己？！”

张神武没接话，只是望着连片的庄稼地，心里门儿清：靠天靠地靠朝廷，不如靠自己手里的锄头，手里的刀。

六月初五。

韩大柱从黑山回来了。

他骑着一头瘦毛驴，带着十几个徒弟，风尘仆仆赶进宁远城。驴背上驮着几筐黑乎乎的铁矿石，沉甸甸的，把驴背都压弯了。韩大柱从驴背上跳下来，腿麻得一趔趄，也顾不上揉，几步冲到张神武跟前，黑黢黢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一口黄牙。

“将军！找着了！成了！”

张神武瞥了眼筐里的黑石头，眉头挑了挑：“铁矿？”

“对！就是铁矿！” 韩大柱激动得手都在抖，捧起一块矿石翻来覆去给张神武看，“将军您掂掂！这矿石品相绝了，铁份足，比从登州买来的精铁都不差！就在宁远北边八十里的黑山，矿脉厚得很，都露在地表上，不用挖深井，抡镐就能刨，好采得很！”

张神武接过矿石，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的石面泛着暗金属光泽，像一块凝住的铁水。他眉头微蹙：“黑山？离鞑子哨骑常窜的柳条边，只有三十里地？”

“是。” 韩大柱的兴奋劲降了半分，连忙补了句，“不过老汉踩过点了，进山的路只有一条，口子窄得很，两边是悬崖，修个墩台，驻两队兵，就能把路卡死，鞑子冲不进来。”

张神武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落了半分：“好。矿照开。要多少人？”

韩大柱搓了搓手，盘算了一下：“至少二百壮劳力，能抡镐、能背石头。再要五十个木匠，矿洞里得支顶木，防塌方。还要二十个铁匠，镐头铁锹磨得快，得随时修。另外，得配一哨战兵守隘口，防鞑子偷袭。”

张神武看向周大火：“从辅兵营挑二百精壮，全给韩师傅调遣。再拨五十个木匠、二十个铁匠，一并归韩师傅管。矿上的事，韩师傅说了算，任何人不得插手。另外，从城头汛地抽一哨战兵，去黑山隘口筑墩台守御，矿洞不停，人不换岗。”

“末将领命！” 周大火抱拳应了。

韩大柱的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铁锤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将军放心！老汉拼了这条老命，也把矿给您开出来！一炉出铁三百斤，六火成钢，熟铁镗枪管不崩口，铸炮不炸膛！宁远有了自己的铁，就再也不用看登州商人的脸色，受他们的驴球子气了！”

六月十五。

第一批铁矿石，运进了宁远城。

二百矿工三班倒，日夜不停歇地挖，矿石用驴车从山里拉出来，堆在城外的军械坊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韩大柱带着徒弟们，碎矿、选矿、炼焦、入炉、熔炼、炒钢，一整套流程走得严严实实，通红的铁水浇进模子，冷却后就是一块块黑亮的生铁、熟铁。

张神武去作坊的时候，正赶上出钢。炉火烧得通红，热浪裹着铁屑扑出来，十几步外都烤得人脸皮疼。铁匠们光着膀子，浑身的汗混着黑灰，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嗤嗤冒白气。铁锤叮当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韩大柱正站在炒钢炉前，扯着哑嗓子指挥徒弟们翻料，嗓子喊得全是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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