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楼] 第273章 不说

崇庆皇太后听完乾隆那句“有，但不多”，沉默了片刻。

问了一句：“皇帝，你说的‘按西洋商船的规矩’……是什么意思？”

乾隆便把那套铁桶般的规矩一五一十地说了：火炮上缴、行商保驳、居留夷馆、不许进城、家眷留澳……

一条一条，像念经似的，念完了，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额娘，你说……英华夷人能同意么？”

崇庆皇太后一时答不上来。

她对英华的了解，全来自宫女太监的道听途说。

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

一会儿说英华的头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三头六臂，力能扛鼎；

一会儿又说英华夷人都是天朝弃民，不是强盗便是杀人犯。

没一个好人。

还说什么英华夷人攻城的时候，常把百姓赶进城里，放火烧。

烧完了。

人也烤熟了，再分而食之。

总之非常残忍，不讲武德。

她把那些道听途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自己都皱眉头。

乾隆听完，差点笑出声来，连连摆手：“额娘，别听宫女内侍瞎说，他们能知道个啥？”

“可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不听他们说，还能听谁说？”崇庆皇太后拿起佛珠，又放下。

“咳咳……”乾隆有些尴尬，“额娘，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祖制。”

“嗯……”崇庆皇太后点了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你来问哀家作甚？”

乾隆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

他想了半天，决定把英华的实情。

至少是马尔泰奏报的那些。

说给皇额娘听。

皇太后边听边点头，嘴里不时冒出一句“原来如此”。

乾隆说完，对皇太后问：“额娘，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军国重器，岂能轻易授人？”皇太后摇了摇头，“只怕收缴山炮不成，反惹得一身骚。”

“儿臣也是这个意思。”乾隆眉头紧皱，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可若不按此例，又恐损害我天朝威仪……

“真是左右为难。”

皇太后瞥了他一眼。

心道确实难办。

要钱，还是要脸？

这题搁谁身上都不好答。

她琢磨了片刻，忽然开口：“皇帝，先不说粤海关的关税收入……

“广州一带的小商小贩尽皆破产，想来江南的情况也差不多。此事不解决好，流民就在眼前。”

乾隆站起身，缓缓踱起步来，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这正是儿臣所担忧之事。”

“可以这样……”皇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广州的马尔泰和李侍尧，知道这个情况么？”

乾隆脚步一顿：“额娘的意思是破产的流民，还是英华到港贸易一事？”

“都有。”皇太后回答。

乾隆摇了摇头：“破产商贩和英华到港贸易一事……马尔泰暂未奏报。”

“那他是知道了？”皇太后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乾隆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额娘何出此言？”

“英华封锁南洋，海路断绝，正常人都知道靠西洋人吃饭的商贩会破产。”

皇太后缓缓开口，语速不快。

“马尔泰身为两广总督，能不知道？既然没报，想来一怕皇帝责怪，二来……”

她顿了顿：“他已有解决之法。”

乾隆身子微微前倾：“何来解决之法？”

“等英华的商船靠岸，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皇太后笑了笑。

“额娘的意思是……”

乾隆若有所思，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马尔泰不会按照对待西洋人的方式来对待英华的商船。”

崇庆皇太后不是普通的深宫妇人。

她是经历过康熙朝九龙夺嫡的人。

12岁进四爷府，做侍妾格格，直到29岁雍正登基，全程在线。

她知道胤禛是怎么结交朝臣、怎么和兄弟们明争暗斗、怎么装“闲人”、怎么拉拢十三爷、怎么防八爷党的。

她的政治斗争经验，比这座宫里绝大多数人都要丰富。

尤其是康熙60年到61年那两年。

夺嫡最激烈的时候，康熙到雍王府赏花，见了年仅10岁的弘历。

那样的关键场景，她都在场。

“按照皇帝你的说法……”

皇太后拿起佛珠，慢悠悠地捻起来。

“英华的钢铁巨舰在大洋上纵横驰骋，无一合之将；

“步军人手两匹战马，更有西洋巨马拖拽辎重，在雷州半岛攻城略地，周边塘汛无不草木皆兵。

“如此形势，想收缴英华商船的武器……

“无异于虎口夺食，根本不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从佛珠上移开，落在乾隆脸上：

“马尔泰在广州，英华到底如何，他的情报只怕比你更准更早！”

乾隆眼睛微眯，目光在皇额娘脸上停了一瞬。

他微微倾身：“那以额娘的意思……儿臣该如何下旨？”

“不说。”皇太后放下佛珠。

“不说？”乾隆一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皇太后慢悠悠地斟酌道：“马尔泰若能处置妥当，最好不过。若是处置不好……”

她抬起眼，看着乾隆：“皇帝再下旨处置马尔泰……也不迟。”

乾隆听完，把他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好打量了一番。

问了句：“军机处那边也不说？”

“让军机大臣们想想该怎么办，报到你这里来。”

皇太后再次拿起佛珠，在指间慢慢捻了一圈。

“暂留不发。”

乾隆心头瞬间豁然开朗。

像一扇窗被推开了，潮闷已久的气息终于透了出去。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皇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皇额娘点拨，儿臣明白了。”

“还有一事。”皇太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

“额娘请讲。”乾隆依言落座，腰板挺得笔直。

“皇帝，此事最好派个心腹大臣单独去一趟广州，能跟英华在琼州或雷州的官见上一面，那是最好。”

皇太后捻着佛珠，语气不急不慢。

“光靠奏折来、奏折去，隔着几千里地，什么都慢一步。

“派个人去，看看，听听，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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