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楼] 第299章 上来回话

不过片刻，英华船队已然逼近咫尺。

最前方的私掠船骤然再度横折转向，巨大船身借洋流惯性切过海面。

木质船架受强大离心力的拉扯而发出沉闷紧绷的咯吱轰鸣。

声响清晰穿透海风。

清清楚楚落进赶缯船所有人耳中，令人心弦紧绷。

第2艘……

第3艘巨舰依次跟进变阵。

3艘巍峨庞大的远洋帆船。

稳稳横亘在赶缯船左舷30米开外，铁锚轰然入水，激起大片白色浪花，庞大船体稳稳泊停海面。

如3座无法撼动的海上巨壁。

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明知对方来意不善，林镇邦依旧强撑大清武官的体面，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底气厉声喝喊：

“来者何人！此乃大清海域，尔等外船不得擅闯！速速退去！”

Voc夹板船巍峨高耸的船头之上，赵兴才与一众船主缓缓转身。

居高临下。

垂眸俯视脚下这艘渺小如浮萍的赶缯船。

眼神淡漠如看蝼蚁。

海风拂动赵兴才的胡须，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冷淡轻缓，随口吩咐：“让他们上来回话。”

一名荷兰水手应声快步上前冲到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

用生硬蹩脚的汉语居高临下高喊：“我家东家令你们上船回话！”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

毫无礼数、不分尊卑。

带着赤裸裸的强势勒令。

这一刻，林镇邦、黄魁、陈阿海3人脸色瞬间精彩到极致。

面色先是因震怒涨得通红，随即受辱憋气转为青紫，最后彻底沉成一片死寂的墨黑。

比锅底还要暗沉难看。

他们身为大清水师在编武官。

守疆巡海、吃朝廷俸禄。

向来只有他们呵斥外船、盘查海商。

何曾受过这般当面折辱、被人以命令口吻肆意拿捏？

堂堂大清戍海将官，竟被如同对待囚徒一般勒令登船问话！

巨大的羞愤、屈辱与难堪直冲头顶，林镇邦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鼻孔冒烟，厉声怒叱：“放肆！

“尔等可知本官身份？

“可知此地乃大清疆海！

“区区外船。

“安敢对朝廷命官如此无礼！”

甲板之上，赵兴才闻言只是淡淡扫视左右一众船主，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从容自若。

他轻抬手掌，语气轻柔，却字字杀伐决绝：“给他们5分钟。

“5分钟后……

“若无动静……

“直接击沉！

“一个不留！”

语气轻得如同闲谈，内容却狠绝霸道，毫无半分转圜余地。

“遵命！”

那名荷兰水手再度扬声高喊，粗暴的嗓音穿透海面：“我家东家有令！

“给你们5分钟！

“愿上船便来。

“不来顷刻间击沉！

“船上之人，绝不留活口！”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3人耳畔。

林镇邦3人彻底僵在原地，心神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擅闯大清海域、勒令朝廷武官、限时胁迫、扬言击沉水师官船！

这等行径。

放在大清律法之中。

是谋逆犯上、屠戮官兵、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可眼前这群人却说得轻描淡写、毫无忌惮！

一旁的蔡世荣心头微怯，下意识低声劝道：“赵老大……

“如此行事……会不会太过张扬，

“不妥吧？”

“有何不妥？”方耀庭满脸嗤笑，毫不在意，语气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气与底气，“想当年，

“老子在清廷手里受过多少窝囊气？

“今天没一言不发就把它击沉，

“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扬·彼得斯站在一旁，粗短的食指指着下方那艘赶缯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海盗本色。

“也就是现在。

“放在以前老子直接抢！

“连招呼都不打。”

赵兴才轻抚花白胡须，眼底尽是历经风浪的沉稳与绝对自信：“大清律法管得住大清百姓，管不住我英华之人。

“官府若敢拦港、拒我通商？

“那便不用通商，打进去、抢进来便是。”

他抬手扫过身后列阵如海的武装巨舰，语气笃定而铿锵：“凭我们如今的船炮武备。

“纵使清廷整个粤海水师倾巢而来，亦不足为惧！”

蔡世荣闻言一愣，随即讪讪挠头，压下心底那点多余的顾虑，低声笑道：“是我想多了。”

夹板船上众人从容自信、底气滔天。

反观下方赶缯船头，林镇邦3人立在原地，浑身血气翻涌，屈辱、愤怒、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交织缠绕。

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身为守土武官，守不住海域、撑不起体面，只能任由外敌当面耀武扬威，这是彻头彻尾的奇耻大辱。

“大人，现下……怎么办？”

陈阿海嗓音干涩发哑，像是喉间塞满粗沙。

生死悬于一线，漫天威压之下。

他早已乱了方寸。

黄魁僵硬抬首，始终不敢对上高处夹板船上那群人的目光。

只能死死盯着对方船身两块木板的接缝处，借以掩饰眼底的羞愤与惊惧。

不敢流露半分怯态。

林镇邦强行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心口又沉又堵。

身为四品守备，守海戍疆半生，从未有过这般憋屈无助的时刻。

他声音干涩沙哑，强撑着最后一丝官威，艰难开口：“本官……应允他们的要求。”

话音落下。

他缓缓环视甲板。

一众水手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脊背，身形瑟瑟发抖，早已被对方滔天的船炮威势吓得魂不附体。

林镇邦暗自长叹，心中自我宽慰。

大丈夫能屈能伸，虚名颜面事小，麾下一众弟兄的性命事大。

真若硬刚逞强。

换来的只会是船沉人亡、全员葬身沧海。

唯有暂且隐忍。

方能保全众人。

带兄弟们平安归营。

“事已至此，只能暂且依从。”他沉声稳住心神，“本官今日担下所有屈辱，必要将兄弟们安然带回。”

“是！”

黄魁连忙回神，压下慌乱厉声吩咐：“还愣着作甚！速速为大人备妥绳梯、小艇！”

几名水手早已吓得手脚发软，闻言颤声应诺，磕磕绊绊奔去忙活。

不一会，绳梯、小艇准备妥当。

林镇邦与黄魁带着一身压抑的屈辱，顺着绳梯走下赶缯船登上窄小小艇。

小艇缓缓划向巍峨庞大的Voc夹板船，再踩着高悬垂落的绳梯，一步步攀登上敌方甲板。

陈阿海则被勒令留守赶缯船。

真若爆发冲突、炮火相向，他的留守根本无力回天，啥用不起。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留守。

也勉强算是给绝境中的水师众人留了一丝自欺欺人的渺茫希望。

林镇邦、黄魁二人翻身跨过甲板栏杆、双脚踏上英华巨舰的刹那。

一道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

“哈哈哈，二位海上奔波。

“辛苦了，请。”

赵兴才笑意爽朗、气度从容，抬手虚引示意，随即率先抬步前行。

其余一众船主紧随其后，姿态散漫，全然不将二人放在眼里。

林镇邦与黄魁还没来得及站稳，也来不及细看甲板上精良的武备、规整的阵仗，数名西洋水手已经围了上来。

黑洞洞的左轮手枪齐齐对准二人，冰冷的枪口带着凛冽杀机。

步步紧逼、寸寸相制。

二人别无选择，只能在枪口威慑之下，压抑满心屈辱。

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水师守备、千总的官威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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