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楼] 第301章 送二位上路

林镇邦面色惨白如纸。

他身躯绷得笔直，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惧，鼓起最后一丝为官的骨气。

林镇邦死死咬着牙，强行稳住发颤的声线，厉声怒斥：

“此处乃大清疆域海域！尔等依仗船坚炮利，横行无忌、肆意跋扈，不过是逞一时之凶！

“待朝廷得知此事，天师大举南下，必叫尔等灰飞烟灭、片甲无存！”

话音落地，一旁的黄魁瞬间僵住，心底又急又慌，叫苦不迭。

我的大人呐！

都到这生死任人拿捏的地步了，何必逞这口头硬气？

就顺着他们的话，委曲求全。

保全兄弟们的性命。

待平安返航之后，你想怎么上奏、想怎么骂都行！

何苦当场激怒这群悍不畏死的海上强人！

扬·彼得斯眉眼一厉，正要出言凶狠回怼，赵兴才抬手微微一压，止住了他的话头。

“林守备多虑了。”赵兴才神色平淡，“我等此番驶入广州，本心只为通商贸易，并无寻衅开战之意。”

话音陡然一转，锋芒骤露：“但前提是……

“要有生意可做。

“若是通商无路、交易不成……

“哼哼。”

一声冷嗤，暗含无尽威慑。

方耀庭闲适地向后倚靠软垫椅背，姿态散漫倨傲：“林守备久历海上……

“应当听过一句老话。

“叫贼不走空。

“我等千里迢迢远航至此，岂能空手而归？”

身形偏矮却身着华贵锦袍的马惹，看着格外滑稽：“朝廷天军？”

他嗤笑出声，满是戏谑嘲弄：“等你大清的天军慢悠悠赶来，我们早已满载而归、扬帆远去了！

“哈哈哈哈……！”

一旁的蔡世荣始终默然不语。

眼底藏着旁人难察的复杂与纠结，满心五味杂陈。

他半生皆是守规矩、遵律法的大清海商，谨小慎微经营海事，从未敢悖逆朝廷半分。

当时英华攻打淡马锡、火烧新山之时，他连人带船被困民丹岛。

彻底断了归清的门路。

自此流落英华。

如今的他，早已削发易服。

是正经在册的英华风景城籍民。

在澳洲坐拥万亩大型牧场，麾下蓄养20名土着奴隶，身家丰厚、产业稳固。

为保香火子嗣，他早已在澳洲安家，纳了3名南洋女野人为侧室，各育一子，凑得两儿一女，落地生根。

可他的根。

依旧牢牢系在故土潮州。

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原配发妻、从前数名子女。

全部留在大清境内。

牵绊入骨。

无从割舍。

纵使已然改换身份、坐拥海外富贵，可在心底深处。

他依旧自认是大清子民。

面对清廷命官，始终硬不起狠绝心肠，做不到扬·彼得斯、马惹一众之人的肆无忌惮、杀伐随心。

此次他执意跟随船队重返广州。

最大的私心便是借机稳妥接走故土家人，彻底了断牵绊，安心扎根英华。

也正因这份牵挂，他始终不愿将事态彻底闹死、撕破脸面。

林镇邦胸腔怒火与惧意彻底交织纠缠，横竖都是绝境，反倒彻底豁出了性命。

他目光凛然直视赵兴才：“那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通商做生意。”

赵兴才的语气轻飘飘的。

“做生意？”

林镇邦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颊，褪去所有怯懦躲闪，双目灼灼盯住对方，骨气硬到极致。

“通商往来，大清自然接纳！

“但前提是……

“尔等必须恪守大清律法、遵我天朝规制！”

此言一出，舱内松弛的气氛瞬间冻结。

“林守备。”

赵兴才眼底笑意骤然散尽，寒意瞬间覆满眉眼。

“话出口前，最好仔细想清楚。”

历经几番生死拿捏，林镇邦反倒彻底沉静下来，腰背挺得笔直：“本官只是恪尽职守、遵行朝廷公务，

“无愧家国，无需多想。”

“哦？”赵兴才双掌平按桌面，上身前倾，目光如刀：“所以林守备是执意要堵死通商通路。

“不惜逼得广州近海生灵涂炭、战火燎原？”

“本官只为秉公执法！”

林镇邦油盐不进、寸步不让，一副宁死不屈的刚烈姿态。

多说无益。

赵兴才懒得再做周旋，转头对着舱门口的护卫：“送林守备、黄千总上路。”

“遵命！”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应声大步入舱，步履铿锵，杀气凛然。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林镇邦身躯微微一颤。

那是肉身对死亡的本能战栗。

但脸色不再有半点怯色，神色坦荡凛然。

而一旁的黄魁。

彻底崩溃。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心神。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背，头颅疯狂磕撞甲板，哀嚎求饶：

“赵老爷饶命！

“小人知错！

“赵老爷饶命啊！

“此事与小人无关，小人只是随行跟班，奉命行事而已！

“求各位老爷开恩，留小人一条小命！”

守卫全然不为所动，上前两两分组，伸手便要架起二人向外拖行。

“放开我！本官自己会走！”

林镇邦骤然奋力挣扎，甩开守卫的手臂，一身傲骨至死不折。

他驻足回身，目光扫过舱内一众船主，眼底悲愤交加，破口痛骂：

“尔等本是天朝子民，食大清水土、承天朝恩泽！

“如今却背祖叛宗，投靠外夷、断发易服！

“一群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辈！

“我便是身死，黄泉之下，也会亲眼看着尔等日后覆灭收场！”

怒斥完毕，他再不回头，昂首阔步，决然踏出舱门，坦荡赴死。

舱内众人神色漠然。

跟周大小姐混才有前途。

跟大清混？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另一边。

黄魁早已哭得涕泗横流，瘫软在地，死死扒住椅子不肯起身，哀嚎不止，极尽卑微苟且：

“各位老爷饶命！

“小人真的不知情！

“一切皆是守备大人做主！

“小人无辜啊！”

赵兴才对着押解的护卫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护卫瞬间领会其意，上前一把狠狠拽住黄魁，强行将他按跪在地，厉声喝斥：“好好听东家吩咐！”

“是！是！小人听话！小人全都听！”

黄魁吓得魂飞魄散，只顾不停磕头求饶，朝廷武官的风骨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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