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楼] 第338章 居然是真的？

傅恒双手扶在桌沿，十指死死扣住木头边缘，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双目赤红，鼻孔耳朵直冒烟。

沈文翰见他的模样呆了一瞬。

他看着傅恒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眼眶充血、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跳动……

沈文翰脑壳微微一歪。

好熟悉的感觉……

片刻。

他忽然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风景城那边出了一批新的儿童画本，全是拟人动物，花花绿绿的，自家老婆也买了好几本。

刚才安顿家人时他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一头发怒的公牛。

那牛画得圆滚滚的，鼻孔张大，四道白气直直地从鼻孔和耳朵喷出来，表情凶巴巴的。

沈文翰当时还觉得好笑。

画得也忒夸张了，拿来哄小孩还差不多，真有人怒极了能鼻孔冒烟？

他妈的。

居然是真的！

沈文翰直愣愣地看着傅恒那张脸，跟自己在画本上看到的怒牛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原来写书的没骗人，人在怒极的时候真的会鼻孔耳朵冒烟。

看傅恒的模样，今天不给他一满意的答复，这位当朝国舅搞不好要气死在这。

沈文翰正准备开口。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冯承泽的声音：“傅大人高论，学生在外，已然尽数听闻。”

沈文翰和傅恒同时一愣。

两人辩论太过投入，谁也没注意到门外会客厅里还等着一个人。

门外脚步声轻缓响起。

一声温润儒雅的男声切入，打破屋内剑拔弩张的凝滞。

冯承泽缓步推门而入。

他虽然还是穿着一身素色长衫。

身姿端方。

但身上的装扮却完全不同。

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与一柄骑兵突刺直刃，手枪旁边还挂着一个子弹铁盒子。

他对着暴怒失态的傅恒微微拱手，随后右手自然按在手枪枪柄之上。

挺胸抬头。

脑壳上的短毛格外显眼。

“学生本是大清儒士出身，自幼所读、所习、所奉，与傅大人一般无二。

“昔日亦笃信《商君书》驭民五术，乃是帝王固国之本、千年治世铁律。”

他语气平和，缓缓开口：

“愚民、弱民、疲民、贫民、辱民。

“傅大人今日所论确是中原历朝帝王心术，行之两千余年。

“然则学生入英华数月，观新政、察民生、阅世情，方才幡然醒悟。

“此术可保帝王家天下一时安稳。

“却绝不能令天下长治久安、万民归心！”

傅恒赤红着眼。

死死盯着突然插话的陌生文士，胸腔怒火翻涌。

却见对方一身正统儒生气度、谈吐规矩，一时竟压着火气，静待其言。

冯承泽立在屋中，脊背端正，一手按枪、一手按刀，娓娓道来：

“傅大人以为……

“民愚则安分、民弱则畏上、民疲则无乱、民贫则知惧、民卑则守礼。

“可大人可曾细读史书？

“以术驭民，可得一时臣服，不得万世真心！

“商君行五术强秦。

“大秦一统天下，何其雄盛？

“可不过二世而亡，天下揭竿四起！

“为何？

“民可压一时，不可压一世；

“身可制于术，心必怨于道！

“大人所谓愚民之策，锁百姓见闻、闭万民心智。

“短期看似无议无争、朝野清静，实则举国上下，庸碌盲从、无智无识。

“无人辨利弊、无人明得失、无人谏过失。

“朝堂有错无人言、地方有弊无人揭。

“久而久之，举国麻木、万马齐喑，此乃亡国之兆也！

“所谓弱民之术，削民力、散民势、禁民结群。

“看似君强臣弱、上尊下卑。

“可民间无自保之力、无自立之能。

“遇海盗则任其劫掠、遇天灾则束手待毙、遇贪吏则任人宰割！

“民弱非国强。

“乃是国无根基、民无依靠！

“所谓疲民、贫民之术，困百姓于朝夕温饱，夺庶民之余财余力。

“使人终生劳碌、岁岁清贫，看似无暇思乱、无力谋逆。

“可百姓终年劳苦却不得安居、岁岁耕耘却不得富足。

“民生疾苦积于朝夕，怨气深藏于心腑，一旦决堤，便是天下大乱、社稷倾覆！

“至于辱民立尊卑、分贵贱，以礼法压人性、以等级束人心。

“换来的从不是忠顺，而是谄媚、是畏缩、是虚伪、是人人自危！

“朝堂百官畏君而非忠君，地方吏役惧法而非敬法，百姓怕权而非守礼！”

说到此处。

冯承泽微微一顿，他左手弹了弹直刃的刀镡，发出叮叮叮的脆响：

“傅大人出身天潢贵胄，长于京城宫阙，见惯盛世体面。

“可学生出身南疆望族，遍历乡野民间，深知底层真况！

“以术驭民。

“压得住百姓之身。

“却压不住万民之心！

“两千余年来的历朝更迭、兴亡往复，皆逃不出此轮回！

“我英华之所以废此千年驭民之术，并非悖逆古制、无视纲常。

“恰恰是看透了驭民者终亡于民，宽民者终得于民的万古天道！

“英华不治民愚，故百姓明理知法；

“不削民力，故万民自立自强；

“不疲民生，故百姓有余力兴业；

“不穷民财，故市井富庶安稳；

“不辱民身，故人人知礼知耻、心存敬畏而非心存恐惧！”

他陡然将钢刀拔出一截，旋即收起：“傅大人问，庶民无束为何不反？

“学生答你：

“民之所以作乱，从不是因自由富足、心智开明。

“而是因压抑太久、困苦太深、求告无门、生路断绝！

“英华百姓，衣食有依、劳有所得、冤屈得申、世道清明。

“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富足有余，人人惜当下安稳、盼来日兴盛。

“有生路、有盼头、有尊严、有希望，万民何故要反？”

冯承泽松开放在刀柄和枪柄上的手，对傅恒、沈文翰拱手道：

“学生昔日亦是大清士人，从未背经叛道。

“只是读遍史书、亲见两朝世道，

“方才知晓……

“帝王驭民之术是保一家一姓之江山；

“宽民治世之道是保天下万民之社稷！

“二者高下，早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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