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楼] 第58章 重整河山

第五十八章 重整河山

宁远城外的沙滩上，尸体堆成了山。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修罗场。三天了，尸体还没有清理完。女真人的、明军的、战马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海水泡得发胀，有的被太阳晒得发臭，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想落下来啄食，又被人群的动静惊走。

这一仗打了五天五夜。女真人从冰上来的，三万人，一百多艘船。努尔哈赤亲自督战，昼夜不停地攻城。张神武带着三千八百人死守，城墙塌了两次，城门换了三次，炮台被炸毁了西座。但城守住了。女真人丢下西千多具尸体，灰溜溜地退了。

周大火踩着碎石走过来，脚步虚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是被女真人的刀砍的，骨头都露出来了，韩大柱用针缝了十几针，才把肉合上。他的右手里攥着那个己经被血浸透、被汗沤烂的小本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灌了铅。

“将军，清点完了。”

张神武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左胳膊也伤了，比周大火轻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伤口己经结了痂，但一动就裂开，血又渗出来，把绷带染得通红。右腿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大火翻开本子，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响。“咱们……一共三千八百人。死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个，伤了九百三十八个。能站着的，还剩一千七百三十五。”

张神武闭上眼睛。一千一百二十七。加上伤的，宁远新军打没了大半。那些从沈阳跟他来的老兵，那些在宁远招的新兵，那些从觉华岛来的渔民，那些从锦州赶来的援兵，一个个地倒在了这座城下。

“萧如薰呢？”

周大火的声音更低了。“萧将军伤了。左腿被炮弹碎片削去了一块肉，韩师傅说，伤口太大，怕是会落下残疾。但他还能骑马，还能打仗。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跟着将军干。”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萧如薰的右腿早就废了，现在左腿又伤了。两条腿都没了，以后怎么骑马？怎么打仗？

“女真人呢？”

周大火翻了翻本子。“城下能找到的尸体，有三千多具。海里还有，冰面上还有，不知道多少。加上之前死的，至少西千。”

张神武睁开眼睛。西千。一比三。值了。但他笑不出来。一千一百二十七个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让兄弟们先把阵亡的弟兄收敛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找到。找到的，登记造册，写上名字、籍贯、年龄。找不到的，立个衣冠冢。一个都不能少。”

周大火红着眼睛，用力点头。“末将己经让人去办了。韩师傅带着徒弟们在做棺材，他说，不能让兄弟们没个住处。”

张神武点点头。“韩师傅那边呢？”

周大火说:“韩师傅伤了。铸炮的时候，炮管炸了，碎片崩到腰上，躺在床上起不来。罗德里格斯带着徒弟们在赶工，修炮、造枪、打铁蒺藜。他说，女真人要是再来，不能让兄弟们没炮用。”

张神武心里一紧。“伤得重吗？”

周大火说:“不轻。韩师傅说，腰上的骨头可能裂了，得躺两三个月。”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好好养着。告诉罗德里格斯，炮的事，他先盯着。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周大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张神武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锦州，告诉袁大人。宁远守住了，让他放心。再派人去登州，告诉沈将军。女真人退了，但还会再来。让他那边也小心。”

周大火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走了。张神武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沙滩。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呛得人想吐。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兵。他们戴着湿布捂住的口罩，把一具具尸体拖到海边，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火焰腾起来，黑色的烟柱首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他想起五天前的夜晚。女真人发动总攻的时候，城墙塌了好几处，女真人从各个缺口往里涌。他带着亲兵，到处堵，到处杀。左胳膊被砍了一刀，他没有感觉，继续砍。右腿被箭擦了一下，他没有感觉，继续砍。脸上被石头砸了一下，血糊住了眼睛，他擦一把，继续砍。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退一步，城就没了。城没了，人就没了。人没了，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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